今年的雪,似乎下的格外大。
前往玉涼山的山路已經被大雪衝下來的參天松樹截斷。
白茫茫的雪地上,羽林軍高舉着火把前行。
一個身披黑色大氅的男子屹立其中。
他的面容似浸了雪的三分白,凌厲的寒風呼嘯而過,他卻彷彿感覺不到冷,森寒幽沉的瞳孔眺望着前方。
一個羽林軍來報:“太子殿下,這附近都搜尋過了,沒有發現太子妃的蹤跡。”
羽林軍們牽着嗅覺靈敏的狼犬,在一望無際的雪地裏進行了長達一個時辰的艱苦搜尋,甚至將雪地挖掘了數尺之深,也沒有找到人。
蕭松晏面容陰森。
“找不到那就繼續找,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!”
即便如此,羽林軍們心裏已經存了最壞的打算。
極少人能在雪崩的情況下安然無恙活下來,何況天色已黑,想要尋人更是難上加難。
鵝毛般的大雪落在蕭松晏的肩膀上。
轉瞬之間,那些雪花在黑色鶴氅上暈開,無聲無息地滲透進去。
“殿下,您身體才痊癒不久,小心別受寒了。”
左藺撐了一把油紙傘遮在他的頭頂。
“太子妃吉人天相,一定不會有事的。”
蕭松晏垂在袖中的手指驀地攥緊,臉上全是嗜血的殺意。
“孤只恨沒能早日除了蕭承允,若非如此,她又怎會受蕭承允脅迫,被逼到這個地步,便是將他千刀萬剮,剝皮抽筋也難以泄孤心頭之恨!”
左藺道:“如今皇后出事,陛下若要處置下來,想必蕭承允也難逃干係。”
蕭松晏眼底劃過一抹噬骨的冷意。
“皇后成了失心瘋,被廢黜打入冷宮,可他到底是父皇疼愛的兒子,既然父皇狠不下心來殺了他,那孤便要讓他往後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!”
想到皇后的下場,左藺並未有絲毫同情。
入獄原本是他們計劃中的一環,爲的是讓皇后一黨放鬆警惕。
如此一來,他們順利將皇后安插在太子府中的細作除掉,也將太醫院裏投靠皇后的勢力連根帶泥拔除。
之後,他們安插在坤寧殿的細作在皇后的膳食裏每日放了失魂散。
皇后服下後,夜裏頻頻驚悸而醒,更是夢見那些被她害死的冤魂前來索命。
太醫院的人查不出究竟。
受藥物的影響。
皇后性情變得越發暴躁,動輒打罵宮人,逐漸暴露本性。
直到那夜,皇后親眼看見自己入宮前的貼身婢女,被她命令在先皇后寢宮放火,本該死掉的人突然出現在牀前。
皇后並不知,之前她派人暗殺的宮女不過是蕭松晏尋找的替死鬼。
那宮女在皇后入宮前就一直侍奉,忠心耿耿,從無二心。
卻不曾想。
爲了滅口,自家主子利用完她。
不僅派人追殺她,還殘忍地殺害了自己的家人。
於是那宮女懷着滿腔怨恨,將當年皇后是如何謀害先皇后的祕密全都講了出來。
這一切,都被在坤寧殿暗處的皇帝親耳聽見。
商蘭玉瞞了他這麼多年,害死了他的心愛之人。
皇帝震怒之下,當即下了一道聖旨廢除皇后之位,打入冷宮任由她自生自滅。
只是,蕭松晏到底是低估了蕭承允對她的心思。
一時不慎,竟中了蕭承允的間計。
她那麼怕疼的人,替他解了寒毒,更是爲了救他們,不惜冒着危險與蕭承允做交易。
蕭松晏手上攥着兩個用香囊裝着的平安符。
那是他曾經去寺裏給她和孩子求的。
當初兩人因爲懷孕的事鬧了矛盾,可他氣歸氣,終究還是無法對她硬下心來。
他偷偷去寺裏爲她和孩子求了兩道平安符。
原本想着尋個合適的機會給她,可那段時日,她躲在殿內不願搭理他。
後來沒過多久發現是假孕後。
這平安符還沒送出去,就擱置在了櫃子裏,不曾拿出來過。
那時,他還求寺裏的高僧爲她算過一命。
那高僧說,她命中帶鳳凰之兆,註定是景國未來的皇后。
如今她還沒成爲他的皇后,又怎麼會輕易出事。
“孤知道她沒那麼狠心,將孤一個人留在世上。”
蕭松晏將平安符緊緊捏在手心,眼底充滿了紅血絲:“就算將這座雪山掀翻,就算掘地三尺,孤也一定要找到她!”
……
沈寧音艱難地睜開眼睛。
入目是一片漆黑。
她躺在一具寬闊的胸膛裏,好像有什麼巨物從四面八方壓了過來,空間狹窄又逼仄,就連呼吸也變得逐漸困難。
回想起雪崩前的那一幕。
沈寧音瞳孔驟縮。
忽然意識到了什麼,顫着聲音去觸碰這具胸膛的主人。
“謝景珩?”
許久後,頭頂緩緩落下一道虛弱的聲音。
“我在這……”
謝景珩將她緊緊摟在懷裏,用自己的身體爲她支撐起一個狹小的空間,而他就一直保持着這個姿勢不動。
兩人被深埋在厚重的積雪之下。
他的雙腿早已被凍的僵硬,無法挪動分毫。
即便是在這樣的絕境下,他仍強行催動體內殘餘的內力,將自己身上僅存的溫度傳遞給她,不讓她被凍傷。
察覺到他的身體正在迅速失溫。
沈寧音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強烈的恐慌與不安。
她艱難地擡起手,在一片漆黑中,慌亂地捧住了他冰冷的臉龐。
意識到他在做什麼後。
她眼眶瞬間紅道:“謝景珩,你停下來!我不要你這麼做!”
謝景珩蒼白着臉,忍着刺骨的寒冷嚥下喉嚨中的血:“之前是你保護我,這一次,換我……來保護你……”
他聽着頭頂上方依稀的微弱聲。
“只要你往上爬出去,就能獲救了。”
沈寧音聲音哽咽:“不!要走一起走!我不會丟下你不管的!”
“聽話。”
謝景珩虛弱開口,意識漸漸模糊。
“我的腿已經動不了了,帶上我只會拖累你。”
“我要你好好活着,哪怕我死了,也不要爲我難過……”
沈寧音哭的泣不成聲,嗚咽地朝他吼道:“我不要你死,我不許你死!”
謝景珩垂下頭來,輕輕抵着她的額頭。
“答應你的事……可能做不到了,你原諒我……好不好?”
“謝景珩,你這個騙子!”
她哭的肩膀顫抖,淚水迅速浸溼了臉龐。
“你答應我的,怎麼可以不作數……”
謝景珩虛弱道:“只有這一次騙了你,也是……最後一次了。”
說完這句話後。
他的眼皮變得愈發沉重,就連映在瞳孔裏她的面容也逐漸模糊起來。
他怎麼捨得她啊。
怎麼放心將她一個人留在這世上。
他還有好多好多事沒有做,還留下了那麼多遺憾沒有完成,怎麼甘心就這麼離開。
沒有人救他們。
只有這樣做,才能讓她獲得一絲活下來的機會。
沈寧音拼命用手往上挖着雪。
可雪太厚太厚,彷彿永遠也看不見盡頭。
她的雙手磨破了皮,即使再痛再冷,她也不敢停下來。
直到身後的人突然沒了動靜。
沈寧音僵硬地轉過頭。
她顫抖地抱住他凍僵的身體,將腦袋貼在他的胸膛上,聽到裏面愈發微弱的心跳聲。
她不再繼續挖雪。
而是咬破了手指,將滾燙的血喂到了他的嘴裏,試圖用這微弱的溫度讓他的身體暖和起來。
嚴重的昏迷中。
他的雙脣無意識地蠕動起來,喉嚨滾動,將她的血吞嚥了進去。
隨着血液的流失,沈寧音的體溫也在一點點降低,就連脣色也變得愈發蒼白。
她虛弱地依偎在他懷中。
哪怕是到了最後一刻,她也不願意和他分開。
“謝景珩,我不要你丟下我……”
她蠕動着蒼白的嘴脣,一聲聲地喚着他的名字。
就在這絕望與希望交織的瞬間,頭頂上方忽然傳來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。
緊接着,一束耀眼的火光刺破了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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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寧音感到自己被一雙堅實有力的臂膀緊緊攬入懷中,那懷抱溫暖而熟悉,頓時驅散了周遭所有的寒意。
在徹底失去意識前,一道輕顫的聲音緩緩落在了她的耳邊。
“寧音別怕,孤來帶你回家了。”